稻田里的遇见

发布时间:19年10月30日 信息来源:解放日报 编辑:兵团文联
【字体: 打印本页
作者:李贵平

去黑龙江出差前,妻子交待一任务:替侄女小丽考察她新认识的男友。小丽从小没了娘,妻子待她视如己出,听说她准备放弃成都的安逸日子远嫁东北,内心跳起坝坝舞。小丽是公认的美女,工作好、收入高,倾慕者排起长队,她真要嫁个东北农民?我也疑惑。必须承认,我是个俗人。

忙完公务,我乘高铁直奔哈尔滨以南的五常市,也就是小丽男友工作的地方。

金秋时节,一望无际的龙江平原,比起我蜗居的成都平原,有种大开大阖感。之前在飞机上俯瞰,广袤的原野将集镇、村落东一块西一块分割,大片金黄色的稻田、玉米田、高粱田与天上的白云动静相衬。这云朵,不像我熟悉的川西北高原密集“堆压”在民居的周遭,而是棉絮般远游于蓝天之上,似乎在有意显摆龙江平原的空阔无边。

田野一派丰收景象。水稻的稻秆擎起饱满的穗儿,微风划过的稻浪犹如优美的五线谱,稻穗就是一个个跃动的音符。公路边,一对农民夫妇脚穿筒靴正在收割。男的头发灰白,灰白得犹如他身上的汗衫。女的在他后面一边打捆,一边捡拾落在地里的稻粒。男人说,要不是前两月遭受了一场台风,大面积稻谷秆被吹倒,今年的水稻产量同样很高。

五常市之名,源于儒家“三纲五常”之仁、义、礼、智、信。清咸丰年间放荒开垦,陆续建立举仁、田义、崇礼、尚智、诚信五个甲社,遂将此地概称“五常堡”。五常有200多年大米种植史。当年盛传慈禧“非黑龙江五常大米不吃”的说法。

妻子让我打听的小伙叫乔府,在五常一家上市米业上班。我好不容易在稻田里找到他。这乔府二十六七岁,一米八出头,身着红色工装,腰板挺直,浓眉下一双大眼既有神又温和。这当儿,乔府刚从用茅草搭建的鸭舍钻出来,说是做了些整饬。他头发有些蓬乱,裤腿儿裹满泥土。

从耕地、播种、施肥、除草、灌溉到收割、进厂,乔府用汗水洗涤了农大高材生的书生气息,俊朗脸庞上亮晶晶的汗珠儿,映射出稻穗的光彩和土地的厚重。

晚饭时,乔府请我吃锅包肉、尖椒干豆腐、大棒骨、溜肉段、白肉血肠等正宗东北菜。米饭清淡略甜,绵软略黏,芳香爽口,饭粒油性大,将一碗米饭倒进另一碗里,空碗内竟连一颗饭粒儿都挂不上。酒足饭饱,我对小伙有了好感。

话说前年盛夏,小丽去五大连池采风后南经哈尔滨来到五常,看到原野上一块块青中泛黄的稻田,她临时起意不走了。

那天上午,小丽身穿蓝色连衣裙,脚蹬白色休闲鞋,阳光将她的倩影映照在水田上,看上去犹如云中飘来的精灵。她听到一阵嘎嘎嘎的声音,低头看,十几只鸭子穿梭在稻秆间。这是她头一回看到鸭儿在水汪汪的庄稼地游来拱去。兴冲冲举起相机,不料脚下一滑,她栽进了稻田,白腿儿糊满黑泥。

正在放鸭养田的乔府,早已瞅到这个漂亮女孩,他微笑着跑来扶起她。小伙子黝黑结实的肱二头肌,支撑起女孩对东北男人的好感。

乔府是个田间管理员,每季插秧后,他都将每间鸭舍的18只鸭子驱赶到稻田里。这些鸭子一下水,就大显“三剑客”神威——灭虫、施肥、松土。乔府和他的同事,利用鸭子旺盛的杂食性和不间断的活动,吃掉稻田内的杂草、害虫,鸭子排出的粪便又为水稻提供了大量有机肥料……立秋前后,当鸭儿们挺着滚圆的肚腹离开水田,拔节茁壮的稻穗儿借着风势向它们点头致谢。

故事的结局有些老套,高大的东北小伙和娇俏的成都美女在火红季节火热来电。小丽离开前的晚上,他俩偎依在稻田中央的观光亭,月色如水,清风越过谷堆送来阵阵稻香,爱意在垛杩间漫漶。

小丽回蓉后创作的获奖画作《鸭稻共作》,模拟梵高狂放的金色笔触,宣泄出她内心的丰收和喜悦。平畴、村庄、炊烟、稻穗……更源源不断走进她的画框。

所有美丽的遇见,都是一盏灯。这盏灯儿,轻易将天南地北两颗年轻的心照亮,一如列维坦笔触下的白桦林,照亮整个俄罗斯巡回画派的岁月春秋。

蓝天下的金黄,见证了每张笑脸的安详怡然,在季节的奔走中厚报于土地。回蓉后,我也将金黄色的愉悦传递给了妻子。她惊喜地问:真这样啊?要不,咱俩去东北看看那个可爱的乔府,看看那片美丽的稻田吧。

稻田里,我们或许能有更多的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