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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磨

发布时间:22年07月22日 信息来源:兵团日报 编辑:兵团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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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天益

在我家后院磨坊里,有一盘磨面的石磨,这是乡村以往不通电时的重要物件,也是世代相传的唯一“农业机械”。而今,它却成为一件稀罕“文物”了。

那时候,农村生活离不开牲畜,碾米磨面大都使用毛驴。我家没有牲畜,所以只能人来推磨,推磨要不停用力地转圈。在石磨的上扇外侧有一个眼,打进去一根木桩,然后用绳子拴住,再用一根长一些的木棍作推杆,横在腰间,用手扶着朝前推,一圈一圈,反反复复。费力气是不怕的,关键是转上一两个小时,头晕眼花,停下来后真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从我记事起,就记得娘整天为吃而发愁,为磨面而操劳。每天早起,天不亮就生火做饭,饭后再下地干活。中午从地里回来就忙着和面、擀面条。等全家人吃过饭后,又立即收拾粮食,准备磨面。娘很细心,很干净,先是用簸箕簸麦糠,然后一筛子一筛子地筛,筛过之后又踅,踅后捡出里面的土块、柴节、小石子,再用水淘几遍晾干,才放进大簸箕里准备进磨坊。

平时都是姐姐推磨,娘箩面,那年正月里姐姐出嫁了,我和妹妹被补充进了推磨的行列。那天早晨,鸡刚叫过头遍,娘就把我俩从被窝里叫起来。我睁着似醒非醒的眼睛,不情愿地推起了那根白杨木石磨杠子。

自从开了这个头,以后每隔十来天,我和妹妹就要陪娘推一次磨。为了给我们鼓劲,娘总会讲故事、说歇后语。如“两扇石磨磨面——缺一不可”“背着孩子推磨——添人不添劲”“磨扇里的窟窿——有眼无珠”等等。有一次,娘问我世上什么路最长,我和妹妹连猜了几次,娘都说不对,她用手指着石磨意味深长地说:“世上最长的路就是这磨盘路,别看就这么一个小圈儿,可我们一辈子也走不到头啊……”

娘不识字,但生活的磨炼使她愈加坚韧起来,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富有哲理,不少都是开心的钥匙。有时我推磨想偷点懒,娘就说:“劲是奴才,不使不出来。”我怕冷,手扶磨杠就想打哆嗦,娘说:“孩子,使劲推吧,一会儿老天爷就给你穿上火龙袍了。”我不相信,便奋力推起磨来,转眼间就弄得满头大汗,果然就不冷了。最难的是推头遍磨,磨杠子死沉,两扇磨就是不开口。我和妹妹就像蚂蚱一样,一会儿蹦到前头拉,一会儿跳到后面推。娘看我们乱忙乎,叹口气说:“孩子们呀,这磨盘路投不得机,取不得巧,要下真劲啊!”难推的是最后几圈磨,我已经累得头晕眼花,两腿发软,身子趴在磨杠子上,几乎哭了起来。娘这时放下手中的箩筛,轻轻走过来抚摸着我的后背说:“要紧当口,咬牙坚持几步就扛过去了。”我猛然抬起头来,看到娘的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其实,娘比我们更累更难啊!

娘一生勤俭节省,事事都从点滴做起。三遍磨推过之后,磨下来的糁子、麸皮多了,娘会仔细地用小扫帚扫进瓢里,放到大面柜上箩,然后把留在箩里的麸皮又倒在磨盘上继续磨。几十斤粮食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磨下去,磨了头遍磨二遍,磨了二遍磨三遍,三遍下来所剩麸皮就不多了。大约两个多小时,一套磨才能磨完。

娘也很有经验,每次磨面时,头上总是顶着一条白毛巾,从不停歇地在箩面柜旁箩着面粉。箩面时荡起的面粉像下霜一样,在我们的头上、眉毛上、衣服上布满一层。在忽闪如豆的灯光里,娘那不断晃动的身影,如同罩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像女神一样冰清玉洁。

推不完的磨,转不完的圈,石磨的形象,就是勤劳生活的缩影。踏踏实实,平平淡淡。年年岁岁,春种秋收,日子在汗水中不断迎接着一个又一个年景的到来。

推磨在当下极其少见了。与今天的孩子们讲起其中甘苦,竟也如同故事一般新鲜。无论城里或是乡下,生活的条件越来越好了,大小超市里成袋的面粉,品种多得让人挑花了眼,而那种用石磨磨出的粗细不匀的面粉,早已难觅踪迹。曾经过漫长岁月的实用劳动工具,被新时代所淘汰虽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但我觉得,作为一种文化传承,还是值得留存一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