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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的花儿金灿灿地开——记尤良英
发布时间:16年01月13日    信息来源:文联    编辑:兵团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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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小宁

    蒲公英是广泛生长在田野里的一种野草,见过的,没有见过的,对它都熟悉得很。这个开着金黄色的花朵,会用无数个绒花幻化成梦境的公主似乎就根植在我们的骨髓里。

然而,新疆皮山县木奎拉乡达里格村却不生长蒲公英。没人知道个中原因,反正这里就是没有蒲公英。

现在这个公主般的灵草,在达里格村绿茵茵地填补了荒凉。村民麦麦堤·吐鲁普从塔克拉玛干大漠北缘收集蒲公英种子,跨越600多公里沙海,在他的果园里精心种下了这些闪着灵光的宝贝。

塔克拉玛干大漠北缘,新疆兵团第一师十三团职工尤良英和蒲公英有着相似度很高的名字,从2006年到2015年,她所做的事本不和蒲公英有所联系,但最终却像蒲公英一样,不仅启发麦麦堤·吐鲁普在达里格村种下了它,而且把美丽传遍了天山南北。

出生在1970年的四川妹子尤良英,二十年前投奔姐姐,成了一名兵团职工。如果不来兵团,她也许在老家种玉米,生孩子,也许跟着川妹子在外打工,为生活而奔波。但她成了兵团职工,特别是生活在“359旅”人开拓的十三团,小学文化程的她对许多事物的接受程度是始料未及的,用她的话说,“兵团是个人帮人的地方,老职工对我的帮助让我知道了人人友爱是多么快乐”。

人们比较喜欢用如果说事,在麦麦提·吐鲁普种蒲公英这件事上,如果十年前这个维族小伙没有给尤良英打工,如果他没观察到这个他称作姐姐的人,经常吃这个汉族人中据说可以治病的野菜,他就不会在十三团收集蒲公英的种子,达里格村就可能永远没有蒲公英。但这里没有如果,麦麦提·吐鲁普遇到的是尤良英,尤良英是一棵蒲公英,所以达里格村生长蒲公英是注定的事。

世界上的事不是如果就是必然。如果那年麦麦提·吐鲁普没有给尤良英打工,尤良英必然还是要雇工的。那年她承包的192亩棉花需要雇工,如果没有麦麦提.吐鲁普出现,这当中肯定会有另一个维族小伙或者姑娘给她打工。在新疆不同民族在一起工作生活是一种常态,谁都无力将他们分开,所以说是尤良英遇到了麦麦提·普鲁木,倒不如说是历史和现实非得把许多民族捆绑在一起才能生息。

尤良英雇工,麦麦提·普鲁木打工,他们应该平常的和许多雇工、打工者一样,打工付钱,结账走人,但尤良英是一棵开着金色花朵,能传播梦想的蒲公英。

2005826麦麦提·吐鲁普给尤良英刚打工时把她不叫姐姐,而是叫做老板。当“老板”、“老板”一声声从这个维吾尔族小伙口中叫出时,口音既卷舌又生硬,很是幽默。那时尤良英也不把麦麦提·吐鲁普叫弟弟,只是很简略叫做“麦麦提”。那一年麦麦堤捡花很慢,即使尤良英把自己捡的棉花倒进他的口袋里鼓励他,他依然捡一会、躺一会,遇到“巴扎”天还得去集市上逛一圈,吃一碗凉粉。这年拾花季节,麦麦提·吐鲁普只挣了四千多元钱就返乡了。那个冬天,他清楚这些钱到了他的家里来不及捂热,就会又跑进别人的腰包里去的。所以,他打工回家以后不去想很多生活方面的事,他清楚得很,他家里需要许多钱才能补上生活中的“大窟窿”,如果想钱会很烦很烦:家里要盖房子,妻子要治病,小巴郎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烤肉要流口水、流眼泪,所以他不敢去想钱的事,更不会去想种蒲公英的事,谁有病呀去种野草,那是维吾尔族人喂羊的东西,谁会去种!

一般情形下,尤良英和麦麦提·普鲁木的交往可能就这样结束。麦麦提·吐鲁普会回到茫茫的沙海那边,他和尤良英可能永世不会再见面。但是,麦麦提·普鲁普遇到的是尤良英,以后发生的事就不是一般的事了,也就有了蒲公英落脚达里格村的事。

次年的元月份,也就是麦麦提·吐鲁普离开尤良英家两个月后,在尤良英把麦麦提·吐鲁普快要忘记的时候,麦麦提·吐鲁普突然给尤良英打来电话,仍然口口声叫着老板。

电话里的麦麦提·吐鲁普非常着急,一着急又不会说汉话了,无奈他将电话交给一个医生,让他转达他的意思。良久,尤良英才弄明白这电话是给她打过工的麦麦提打来的,他说他妻子生了重病,急需向尤良英借一万元钱。

电话这头的尤良英看不见麦麦提·吐鲁普急切的比划和焦虑的表情,但她明白了他的哀求;他求了他熟悉的所有人,凑不够看病的这一万元,他急需尤良英帮助。那个医生最后说,“我是转告,你看着办吧”。

看着办?那年,尤良英的家境刚刚好了起来,全家年收入也就三万多,开春以后近200亩承包地要投入资金,残疾的儿子要花销,借出去一万意味家境也会变得非常紧张,况且这个钱可能是有去无回的钱。尤良英心中既为麦麦提·吐鲁普的妻子病情楸心,也为这看着办犯难。

“不借!”当尤良英和丈夫袁华明商量借不借钱给麦麦提·吐鲁普时,他坚决地说不借。“你看他那个懒样子,一辈子就富不起来”。麦麦提·吐鲁普拾花时的表现给袁华明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这个世界上能借钱给穷人的人是不多的,尤其是借给明知还不起钱的人。尤良英选择做一次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人。

尤良英知道要说服丈夫把钱借出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深知丈夫是一个厚道人,更知道这样的厚道人认的是死理,给这样的人说把钱借给一个可能还不起的“懒汉”,他只会厚道地问“他拿什么还呀?”,面对这样直接的问题,尤良英没法回答。她决定偷偷地借钱给麦麦提·吐鲁普!

钱很快到了麦麦提·吐鲁普的卡上,但他不知道尤良英为了这次借钱,租专车,找农村信用合作社,最后在200公里外的阿克苏市,才把钱寄了出去。

现在,许多人问起尤良英的这次借钱,她反复地说,如果那天不借钱给麦麦提·吐鲁普,自己就会背一个良心债。

背债?谁会为了不借钱给人而去背良心债?但尤良英说,一丝善念没有成为善举就是一个良心债。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转眼到三月份,也就是即将春暖花开的季节,麦麦提·吐鲁普妻子的病已医好,全家度过了难关,但生活重担仍然把麦麦提·吐鲁普压得不轻,特别是尤良英借钱给他的事是一个很大的负担。他给尤良英打了一个电话,让尤良英到他的家乡达里格村去一趟,看看他的境况。

十年前从阿拉尔去皮山县艰辛而且麻烦,虽然阿拉尔与皮山县隔着大漠遥遥相望,但两地之间通行要环塔里木走大半圈。尤良英从阿拉尔出发,经阿克苏到喀什,再到和田,到皮山,到木奎拉乡再到达里格村,启程一站,经历一次心路的考验,人到异乡的陌生和无助,像一个惊恐的小鸟揣在怀里。说起这次出行,尤良英操着四川话,像说饶口令,又像唱山歌,熟练地报着一串串地名。“从喀什坐上卧铺车就全是维族同胞哟!”现在的尤良英已没有了那时的惊恐和担忧,笑着说“那个车是通铺,左右都是男人啊”。

麦麦提·吐鲁普这次叫尤良英来不是为了还钱,而是让她来看看他窘迫的样子的,他想守信用,但他还不起钱,他就想到了这个最纯朴、也许最能打动人的办法。

麦麦提·吐鲁普的家尤良英一眼就看了个底朝天:一间树枝糊泥拼成的草房,里面一个大炕上两床破旧的棉被。这就是麦麦提.吐鲁普全部的家当,尤良英的心被揪了起来。

本来,麦麦提·吐鲁普让尤良英来到家里是说明家境和还不起钱的原因的,但尤良英看到麦麦提·吐鲁普的家境,却心酸的不行。她清楚,一个靠天吃饭,只种小麦的地方,一个靠出力打工,没有一技之长的男人,既是有着牛一样的力气,也不会把六口之家带出泥潭的。

麦麦提·吐鲁普一家热情地招待了尤良英,但尤良英高兴不起来,小巴郎啃着光骨头的情景,麦麦提·吐鲁普妻子一声声的叹息,还有麦麦提·吐鲁普几乎要掉下泪水的神情,让尤良英好像被一块大石压着,她心想着绝不再提一万元的事。

两天过后,尤良英要返家,她把带去的4000元钱留够了返程路费,剩下的都给了麦麦提·吐鲁普。临走她对他说,“好兄弟,你跟着姐姐到兵团去干,保证你过上和姐姐一样的日子”。这以后,尤良英把麦麦提·吐鲁普叫弟弟,麦麦提·吐鲁普把尤良英叫成了姐姐。

六月份,塔里木河南北两岸,兵团第一师广袤的棉田刚进入了田间管理期,棉苗只有手掌般大小,距拾花时节还远,尤良英就急切地把只会拾花的麦麦提·吐鲁普一家全叫了过来,住进了她家,她要教这个弟弟种棉花,让他有一技之长,开启他谋生的新视野、新方法。从此,姐弟成了一家人。

一家子人就得有一家子的一些家规,比如,怎么吃饭,怎么说话,怎么交往,总得有一些规矩。尤良英文化程度不高,但生活中汉族和维吾尔族同胞交往的禁忌她是清楚的,现在麦麦提·吐鲁普成了弟弟,她当姐姐的就得依着弟弟,于是,她买了新餐具,把以前的锅碗瓢盆全换掉,让麦麦提·吐鲁普的妻子给大家做饭,她要让这份姐弟情走进心里。

做姐弟是比较容易的,只要心中有彼此,相互尊重,相互照应就是好姐弟。但是尤良英和麦麦提·吐鲁普之间除了姐弟的情份,还是师徒关系,她要的是用亲情使麦麦提·吐鲁普对她产生信任,在信任中产生依赖,在依赖中接受知识和技能,在他提升之后再任他飞翔的帮助方法,这是她做姐姐的目的,也是培养弟弟的目标。

尤良英急切地塑造着弟弟,她有许多种棉花、种红枣的事要给他讲,有许多管棉花、管红枣的办法要给他传,但他们交流却只能靠比划,这个方式问路也许可以,但要去比划着传授理念和复杂的技术,一点用处都没有。

语言障碍像一座大山横在这两个姐弟面前,这个关口对于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尤良英来说是高山峻岭,她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怎么去一边学维语一边教麦麦提·吐鲁普汉语?

世上难事的克星是恒心和细心,尤良英除有这两颗心以外还有的是热腾腾的爱心,这般组合成的尤良英,用能听懂的词语做引子,用手势做注解,最终实现了交流无障碍。

跟着姐姐干,就得跟着姐姐学。麦麦提·吐鲁普在学尤良英的一招一式中心眼逐渐多了起来,而且有了“野心”。他一边在姐姐家里干活,一边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漠,往返1300多公里,在家乡把自己家的小麦地调成了棉花,又把棉花地改种成了红枣和核挑,姐姐地里用什么品种,施什么化肥、农药,他就照搬照抄,还把姐姐地头上丢弃的农资说明书都一一捡起珍藏,仔细研究。在这个过程中,姐姐成了他的偶像,绵延险阻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成了他家门口的一条小径。

十年的故事很多很长,十年的故事叙述起来很烦琐。文人们把推开窗户的事,望着一杯茶的事,可以任思绪飞扬,可以凭情思倾注,可以把人的心撩拨的酸酸的,把眼泪搧的扑簌扑簌的,但在尤良英的故事面前却不知怎样去描述,十年间她做的事太多太多,太难太艰了……

这期间,尤良英借给麦麦提·吐鲁普一万后,又陆续借给了他二十多万元,与第一次借款所不同的是以后的借款都是她主动提出来的,或者干脆直接送过去的。这期间,尤良英往返达里格村十六次,其中一次还发生了严重车祸,丈夫袁华明差点丢了性命。

十年以后的麦麦提·吐鲁普按照姐姐的塑造,成长成了掌握棉花种植技术、林果管理技术和乐于助人的一个“能人”。他盖起了新房,购置了家电,不仅果园和姐姐家复制得一模一样,最关键的是他每年有了一、二十多万元的固定收入。

每当人们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去帮一个维吾尔族家庭时,尤良英仍用那充满激情的四川高音反复说着几句话。“兵团人帮了我,就要去帮别人”,“汉族人维吾尔族人是一家子人,我们都是中国人”“我的事就这么多!不说啦!”。

尤良英自己不会把自己和蒲公英联系在一起的,但人们却觉得她太像蒲公英了,她开的花很小但很灿烂,她结的籽很小,但传播力很强,只要一阵轻风,来年春天她就会在田野的沟沟坎坎上冒尖显绿。如今,尤良英的效应在达里格村就是像蒲公英这样传播和复制着,每年这个村及周边村有800多名维吾尔族群众在尤良英所在的团场打工,达里格村许多群众都按照尤良英的生产方式种上了棉花,红枣,核桃,安装上了滴灌设备,蒲公英的花儿在这里已经开了一大片。

  麦麦提·吐鲁普学会了简单的汉语,还不太了解精深的汉文化,特别是不懂得蒲公英的花儿以及种子那些能比喻什么,寄托什么,还能想象出什么的事,但他知道他的姐姐喜欢吃凉拌蒲公英,就悄悄地在十三团收集种子,把它种在了自家的果园里,悄悄地许愿姐姐再来他家里时,他要奉上一道蒲公英做的菜。

  去年,麦麦提·吐鲁普家的农家乐要开业,尤良英又一次来到了达里格村帮弟弟张罗,在众乡亲面前,麦麦提·吐鲁普亲手端着凉拌蒲公英,大声地说“姐姐!这是一道感恩的菜!”

  从此,达里格村蒲公英的花儿开的金灿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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