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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小说精彩的戏剧人生——记兵团著名作家、小说家朱定
发布时间:16年08月10日    信息来源:文联    编辑:兵团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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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兵团文联 王翠屏


1976年的3、4月间,沙漠中凌厉的风卷着砂粒抽得人脸生疼。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劳改工地上,一群犯人推着独轮小车,正干着推平沙包开荒造田的重体力活。带着“中美特务”、“以文艺作品攻击党”帽子的小说家朱定,趔趄着在沙地里艰难地劳作。每日住在用沙子夹苇子夯实的房子内,吃着没有肉、几乎闻不到油腥的粗粮杂菜,饥饿,劳累,不堪重负,他的双腿已经浮肿。

这个一审被判处死刑,在移交军区即将执行的过程中,因为林彪在温都尔汗机毁人亡,而曾骂过“林彪阿谀奉承,是个奸臣”的上海滩人,因祸得福被改判为十年,在沙漠中劳动改造。从断头台上侥幸逃脱,与死神擦肩而过,对朱定来说,好比壮士断臂,不至于血本无归,死于黎明前的黑暗,已属幸事。

朱定其人


朱定是一个名人。二十多岁的他便以短篇小说《关连长》而红遍全国,也正是因了文学,他从人生的高峰,一次次跌入命运的深渊,又一次次奇迹般地生还;那过山车般戏剧性的V型反转将他纷呈的人生晕染得比小说还精彩。

解读朱定,像是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朱定出生于上海市松江区一个书香门弟家庭,父亲中过秀才,母亲知书达理。家中藏书颇多。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四、五岁的他就被望子成龙心切的父亲逼着读唐诗宋词、古文观止。在浓郁的家庭文化氛围中,朱定看过不少中西方的书。初中时,他进了圣约翰中学,1949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新闻系。学校里,同学、老师很多都是洋人,上课除国语外都是用英文。高级严格的英文基础训练,使朱定熟练地掌握了英语。在圣约翰上学期间的1944年,他想为抗战尽一点力,于是从上海潜往重庆,考上翻译官,在国民党伞兵部队当翻译。抗战胜利后,他又回到学校,读的仍是新闻系。

19496月,上海刚解放。朱定受几位进步同学的影响,报考了外国语学校。因其出众的中英文,被调往军委技术部做机密工作,在北京西郊学习,接受思想改造。并参加了开国典礼。这时的他可谓风华正茂,前途无量。作为军委的一个机要部门,班主任与老干部都参加过长征或抗日战争,艰苦朴素、平易近人,还有一肚子的革命故事。当时,他听老革命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在解放太原某战役中,国民党部队建成了很多外围据点,其中有一个据点上面是幼儿园,守军在下面挖了几个机枪孔,火力很猛,从望远镜中可以看到,孩子们仍然关在楼上。主攻时,解放军很为难,用炮轰势必玉石俱焚,最后决定肉搏冲锋,据点打下来了,却牺牲了不少同志。朱定很受感动,认为这真正体现了人民军队爱人民的本质,写了5000字的短篇小说《关连长》,发表在1949年的《人民文学》上。不想一炮打响,佳评甚多,到处转载。他的一位同学还把它译成英文,登在当时国内唯一的英文刊物“密勒氏评论报”上。后来,主演过话剧《秋海棠》《升官图》,电影《夜店》等的名演员石挥,将《关连长》改编成电影,在全国上演,引起轰动。但不久,人民日报、文艺报刊登批判文章,说《关连长》鼓吹了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等,影片最后被禁演。一部《关连长》让朱定在全国成了名人,也带给他半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关连长》成为他半生的阴影


福兮祸之所伏。正是这篇5000字的小说,干扰了朱定半辈子,甚至连累了许多人,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人民文学》编辑部因为刊登了小说《关连长》受到批判;著名演员石挥悲惨地自杀主要也是因为《关连长》。石挥自从拍了《关连长》,就被打成右派,一直背着反革命的十字架,最终,他选择走向冰冷的海水自杀。

1952年7月,技术部将“一批出身反动、社会关系复杂的知识分子”清理出来,并开了批判会送行。认识不少洋人,在国民党伞兵部队当过翻译,加之《关连长》的影响,早已被带上“特嫌”帽子的朱定也位居其列。他被从北京技术部调来新疆,“我高兴地认为边疆少数民族的生活绚丽多彩,是创作的大好题材。到新疆后被分配在石河子大海子水库的建设工地上编油印小报,当宣教干事,参加了在戈壁滩上艰苦创业的战斗生活。我甘之如饴,认为对上海教会大学的一个公子哥儿,是思想改造的理想环境,也是创作的绝妙源泉。”朱定在《恋集总序》中这样描述他当时的心情。

1955年肃反运动开始,在新疆偏僻之地,写过“关连长”的名人朱定首当其冲,被收容审查。因他在圣约翰大学认识不少美国人,大哥又曾在租界巡捕房任职,而被怀疑是潜伏的美蒋特务,具体活动就是与石挥等制造反动影片“关连长”。被隔离审查近半年,实在没有什么事实证明他是美蒋特务,组织上更加信任他了,准备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用其所长。朱定乘机要求调去乌市兵团生产战线报社,编文艺副刊。他因祸得福,可以专心从事文学创作,心情非常舒畅。期间,他相继在《延河》《新疆文学》《解放军文艺》等杂志上发表了几十万字的短篇小说、文艺通讯等。茅盾先生在讲话中还特别表扬了他创作的几篇作品,这给了他很大鼓舞。朱定的文学艺术才华得以充分展示。

1958年反右运动接近尾声,游离于运动之外,谨言慎行,沉醉在丰硕创作成果中的朱定再次被审查,外调人员和单位领导逼他交代跟石挥“反革命集团”共同炮制反动电影《关连长》的阴谋活动,他这时才知道,“石挥已自绝于人民”。朱定当时如履薄冰,他的处境犹如满载的骆驼,再加一根稻草就轰然倒塌了。他只能选择据实申辩,以澄清自己,好在死无对证,他再次逃过了一劫。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朱定就被打成牛鬼蛇神,游街示众。罪名中自然有“关连长”,他创作的《军垦战士》也被视作大毒草。每逢运动,他都惴惴不安,此时的他,已经变成一只嗅觉灵敏的兔子,稍有风吹草动,就充满了警觉。好在后来矛头指向了当权派,武斗开始,纷乱中没人管他,他带着大女儿逃回上海,避其锋芒。上海也不是清静之地,他在电影公司附近溜达看到大字报,提到电影的黑线,《关连长》又列在大毒草的首位,石挥的名字打上大“×”,还提及艾青、吴祖光、夏衍、田汉等有个什么“二流堂”集团,支持与发表了大量毒草,包括《关连长》在内。“我看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关连长》的事是越搞越大,越挖越深,连累的人也越来越多。我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写这么一篇小说,真是罪恶滔天啊!” (朱定《最后的交待》)。朱定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窒息的感觉,心里一股不平愤慨之气越积越多,需要找一个地方发泄。刚好在路上遇见几个石河子的上海支边青年,彼此很熟悉,所以到了他们家,先骂江青想当武则天,又说林彪“阿谀奉承是个奸臣”,一解胸中愤懑之气。气是解了,却给自己又埋下了祸根。

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开始,朱定在上海时的“反动言行”被揭发。加之认识美国人,历史上又是“特嫌”,包括和石挥炮制“反动影片”《关连长》,数罪并罚,被定性为中美合作所特务,混入干部队伍,一贯以文艺作品等攻击党、社会主义、毛泽东思想。在那样一个混乱的年代,一条罪状就可以上断头台,何况多条乎?所谓的“审”就是来一个人,集公检法于一身,直接判决,不用通知本人。“我记得初审时,那法官一声不吭,管自看他的案卷,这样静默了五分钟,据说这是心理攻势,然后他抬起头来,双眼像针似地钉着我,低声问:‘你是朱定么’?‘是’!又沉默了两分钟:‘你这个人不简单哪’!我不吭气,‘我给你念一段最高指示,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你知道么?’‘知道’。‘你知道是谁发明的么?’‘不知道’,‘你他妈的装蒜’,他突然声音提高八度、十六度,那两个警卫也逼过来,手放在枪上,好像要把我明正典刑,‘就是你发明的’他大叫……” (朱定《最后的交待》)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朱定只能“顺势而为”,认命了。他承认当初与反革命份子石挥,杨柳青等炮制反革命毒草《关连长》 云云,一审就被判处死刑,当时的农八师党委通过了,兵团党委通过了,最后一关需经军区党委批准。在送交军区的路上,林彪在温都尔汗机毁人亡。 而骂过林彪的朱定纵然罪不可恕,至少在预见林彪是个奸臣这点上是有功的,功过两抵,改判为十年,救了他一条老命。十年徒刑,先在石河子三十团执行,后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劳动改造,拖着病痛的双腿,朱定内心绝望而麻木。

祸兮福之所倚。1976年,“四人帮”倒台后,朱定被放出监狱,彻底平反。对写作,他已心灰意冷。澳大利亚植棉专家来石河子,朱定的英语才华得以施展,他当了翻译,陪着领导去澳大利亚考察。不久,各种桂冠纷纷落在他的头上:石河子文联副主席兼秘书长,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联委员。石河子市第五、六届人大代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第五、六、七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代表团去美国访问,需要一名精通外语的作家,全国选了一名,就是新疆的朱定。朱定以翻译、作家与外贸代表的身份相继去了美国、澳大利亚、香港、日本、苏联、保加利亚、巴基斯坦等国家。而且很快就实现了过去的志愿:入了党。

朱定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国际笔会(新疆共有两个)、美国西部文学协会、世界中文作家协会等会员。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极大的玩笑,和着血与泪,和着悲与笑。悲剧的人生,喜剧的人生,令人啼笑皆非的人生。


朱定作品以短篇小说见长


朱定于194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地狱与天堂》,散文集《碧血丹心》,短篇小说关连长》《工程师讲的故事》《冰山雪莲》;短篇小说集《台湾来的渔船》《香岛除夕》等,校译《逃往中国》等。

朱定以短篇小说见长,短篇小说代表作有《关连长》《苇湖老人》《工程师讲的故事》等。50年代创作的《关连长》曾被改编成电影,遭到不公正的批判,直到改革开放后,得以平反,并被评为优秀军事文学;《工程师讲的故事》《冰山雪莲》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散文《地名的传说》《韩祥沟》等在全国获奖,后由《解放军文艺》分别编成小说、散文集出版;《苇湖老人》在全国报刊转载并受到矛盾先生的赞扬;新时期创作的短篇小说《美国专家“为什么”》《靓女港仔碰车记》等获国内奖项并多次被转载。朱定创作了一批涉外小说,用英文撰写的《同志与先生》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起的全世界短篇小说竞赛中获第三名。

自传体长篇小说有《死恋》《空恋》《贵恋》《贱恋》等。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作家,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时代”。

因为从小受中国江南传统文化熏陶和教会学校熏染,尤其是开埠后传入上海的源于欧美的近现代工业文明的文化意识的影响,海派文化的特点在朱定的作品中一直有所呈现。

朱定的作品多为现实题材小说。在新时代到来之际,一个经历过旧时代、有着灯红酒绿的大上海生活体验的文人,对时代的脉博没有太强的把握能力,凭着直觉的感悟力和想像力,天赋的文学素养,即便他的作品中呈现出超越于那个时代的对人性的认知能力,但个人主义价值观与市民意识相契合的海派文化价值取向的特点在他作品中时有体现。

  早期作品《关连长》,描写了在解放上海的战前准备和攻坚战斗中,战斗英雄“关连长”文化思想水平得到提高,最后,为保护孤儿不惜牺牲自己的英雄行为。作品不拘泥于对英雄人物脸谱化、高大全的描写,更注重把握人性,人的多面性,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幽默诙谐调侃意味的语言符合人物生活背景和性格特点,具有鲜明个性的、有血有肉的、富有立体感的人物形象的描写,将一个神化的英雄人物平民化,真实化。 “他和气地笑着,颊上的肌肉把那条伤疤直挤到耳后去。” “讲一口陕西音很重的官话”等等, 从一定意义是对以往高大全英雄人物描写的一个颠覆。故事真实,生活气息浓郁,加之对人性、人物真实情感的探索,将人道主义精神浓缩于战争中,都使作品呈现出那个时代超越常态的表现力,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所以一炮走红并引起争议想来也是情理中的事。

他后期的作品相对成熟,随着世界观的不断改造,他的政治意识和对时代的认知能力都有所加强,那种历史的真实,描写的具体,符合了时代对艺术标准的要求,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革命浪漫主义的创作手法,使他的作品更接地气。这些作品已逐步摒弃了他海派小说里传达的与革命主潮、传统文明脱节的漂泊情绪,找到作品表达的方向和生存的位置。《工程师讲的故事》中,一个大城市来的工程师,来到荒凉的戈壁滩负责水库工程项目的设计,生活环境异常艰难,使他总沉浸在“坐在收音机旁,喝一杯芬芳的咖啡”小资情调、旧的生活方式的梦想中。无私奉献的“徐管理员”打动了他,火热的生活和激情的事业感染了他,他的心灵发生巨大的变化,灵魂得以净化:“这种夜景地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些灯光是高傲地、挑战性地存在在这广阔无边的黑夜中,它的周围是寂寞无边的戈壁滩,没有一点火光。这条龙却摆动着,吐着火焰,好象在号召这黑夜,这死寂的戈壁滩向它投降。”“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心里是很寂寞的。我生活在烈火中,却感觉不到温暖;生活在怒涛中,却在漩涡里打着圈子。我亲手设计了这水库,却没有从感情上爱上它……”作者深刻地演绎出新时代、新的政治与经济环境下正发生着微妙转变的社会关系与社会,突出了信仰美与崇高美的美学追求,这是他找到人生的理想支点,重获文化英雄身份的一个质的飞跃。

《苇湖老人》讲了一个在旧中国受军阀迫害的老人,在濒临死亡时,被解放军救治过来。最后,这位受到关爱和尊重的苇湖老人,主动为解放军带路,勘探修建水库工程的水源,立下了汗马功劳。作品富有较为厚重的人文情怀,体现人文关怀,敬畏义理之天,具有尊重人性,宣扬信仰对构建良性社会秩序的灵魂作用。作品开放而又自成一体,风格独特。

8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短篇小说代表作《美国专家为什么》,以“我”作为翻译第一人称,见证了一个美国专家来到兵团农场,为团场种植棉花提供技术服务过程中,务实,实干,勤俭、平等待人的工作生活作风,尤其在和场长两个世界两种价值观的碰撞中,为了共同的理想和目标,怀着对事业的热情,相互取长,相互融合。人物形象鲜活,叙述平实,动感,引人入胜。“林带后面是整齐的条田,刚翻过的新土,水蒸气袅袅上升,像一些水晶片,在阳光下发出眩目的光彩。”“真美啊!”他高叫了起来,“我从没有见过这样整齐美丽的农场,在沙漠戈壁地区能有这样的绿洲,简直是长城一样的奇迹!” 兵团人的生活形态被作者个性的主体感受和体验所把握,作品以情感为基础展现出独特人物与独特事态,反映出历史趋势与时代精神的结合,社会生活的独特性与多样性的结合的深刻内涵。

《同志与先生》讲了劳改营犯人“林斯文先生”为立功赎罪,跳入被激流冲垮的堤坝,用身体去堵口子,牺牲时,获得了“同志”的光荣称号!这篇不到两千字的小说,力透纸背,功力十足。基于对“人”的把握,对复杂人性的处理,充满诗意,充满生活的细节,同时充满痛苦和挣扎。残酷的故事中呈现出一分内敛的幽默和反讽。这种隐藏在字里行间带有审美意味的幽默中隐含着对“英雄”意义的消解。作者的个性和良知没有被时尚化的文化所摧毁,保持了一贯思考的冷峻和理性,

《恋集》是作者几部自传性小说的总名,如《死恋》《空恋》、短篇小说集等等。以“反战”为主题,歌颂真正的英雄——小人物。作者以“恋”为名,表达了人类的各种真实的情感。离奇曲折的故事,真实的人与人性,遭遇与结果。符合作者注重把握人与人性一贯的创作风格。“实事求是的来引起读者的共鸣,这也就是我对文学的主张与实践。”(朱定《恋集总序》)

朱定作品中有很多值得探索的东西,有作品本身,更有超出作品以外的东西……

2014年,兵团成立60周年之际,朱定荣获兵团文艺界最高奖“绿洲文艺奖”贡献奖。

现年88岁的朱定,他的小说精彩,他的人生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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